
贝克特写过一个段子,顾客说:上帝六天做好了世界,而您呢,您六个月居然没有为我做好一条裤子;裁缝说:可是,先生,看看这世界,也看看您的裤子。用衣服做衡量世界的标准在老贝看来是荒诞的冷笑话,但如果真有人试图把世界的清澈和浩淼穿在身上,他会像小光一样成为一个新时代的收藏家,藏品当然不是衣服,而是他人的注目礼和自我内心的餍足。
是光芒而不是带开关的灯泡 大多数恋物的人都有一些不同,有的像怪叔叔,一言不合,就要把自己的世界观祭起来砸向那些胆敢没有听说过自己最爱的人;有的是野心勃勃的说客,有布道的热情,但通常变成蒋干;有的是沉默如迷的呼吸,出门不认路,调戏小姑娘永远只会“你很像我的前妻”,但是一对着自己的雅玩,立马变身一个锃明瓦亮、布阵堂堂的小飞侠。小光不属于以上的任何一种,他像一个掌握了消极思想之力的大明星,比如一意孤行增肥的猫王和马龙·白兰度,或者蓄须明志的约翰·列侬,语速中等、音量中等、偶尔眼神游离,好像随时起身走人的样子。 但正如《国产零零漆》里所说:你以为你躲在这里我就找不到你了吗?没有用的,你是那样拉风的男人,那忧郁的眼神、唏嘘的胡碴子、神乎其技的刀法,还有那杯dry马蒂尼,都深深地出卖了你。小光应该把自己喜爱的那些衣服都送给我们——不,应该全都给我,免得他被“深深地出卖”,太过引人注目。 小光是那种泡妞时你最想带出门的伙伴,有了他,你更容易和一群姑娘搭上话儿,但是最招男人嫉恨的也是他,因为最后总是只剩下他去风流快活。他甚至不需要去抄袭郭德纲,或者发明黄段子,就能轻易成为核心:典型的日本潮男,犹如最好的园艺师插出来的花,整洁,一尘不染,并且从帽子到鞋子,无一处不合适。
倒塌的衣服 被你发现了,上文简直就是最不要脸的马屁史诗,我要说的重点在这里,小光同学从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焦点式生活了,“那个时候,不光身边的同学和朋友,就连老师都会来问我关于怎么穿衣服的问题”,说到这里的时候,小光把两只手都举了起来,“对于穿着的事情,他们都只能对我这样表示”。 小光最初的理想并非是一个潮流达人和时尚买手,他想做的是艺人,所以“染了头发,然后中学里也不允许,为了这个染头发的事情,我换了三所学校”。于是,那个染了头发的少年成了若干服装店的VIP级客户,“那个时候,我都会把钱先留在店里,老板有了新货就会给我留着,通知我,或者看好了什么衣服,直接让老板去进”。很快,小光同学发现“自己成不了明星,嗓音条件不适合”,好在上帝并非擅长一走了之的周杰,此路不通,对于造型和设计的兴趣却泛滥了起来,“为了去日本学习造型,特地学了语言,去韩国买了衣服,带着三万多块的衣服去了日本”。 你可以看见的所有时尚杂志都在声称:不到温州不知道钱少,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不到东京不知道自己穿衣服很糟糕。如果想以最快的速度讨厌自己的衣服,升级自己的衣橱,去日本接受改造显然是最佳方法。在起初的两三个月里,小光几乎都不好意思出门,“你以为自己穿得很好看,别人都那样,用一根手指指点一下,很不屑地看着你”。小光把自己收入的三分之二都用来买衣服,后来的结果就是“地震的时候,衣橱里的衣服都会倒塌下来,里面所有的衣服都不是挂着的,只能叠放,摞着”,“橱顶上还有装满衣服的箱子,会掉下来,自己还被砸过几次”。 人生在转弯的时候,如果发生塞翁失马的意外事件,能趋向好结果的同学们,所仰仗往往并非运气,而是天分和努力,是的,小光同学买衣服的的确确可以用“努力”来形容,“这么多年,大概经手过的衣服也有一个集装箱了吧”。
他是他自己的客户 这个人前无比安静、声称“不善言辞”的小伙子显然集中了现在所有年轻人的特点:聪敏、接受能力强,能迅速建立起自己的品位,并坚持自己的世界观,自有一个小宇宙,并且不以他人意志为转移,但是渴望消除身份认同危机。 最早的时候父母对于小光的行为持反对态度,小光也被周围人视为异类,尽管是最耀眼的那种;到现在,母亲去韩国的时候却经常按照小光的喜好给他带衣服,还“百分之九十都能接受”,“也许是我妈的影响,其实她也蛮喜欢买衣服的。” 父母承认小光是在小光从日本回来,在北京开办自己的服装店“ageha”,并且“在一个月之后,就有了很好的业绩”,可这个迅速有“好业绩”的老板实在不像个生意人,门口挂着“VIP招募中,非诚勿扰”的牌子不说,还挑客人,“来了客人之后,会用言语试探一下,看对方的反馈,是不是我的客户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对于那些被划归非客户的客户,他的态度是“不爱搭理”。 这种强调小型流通的生意经并非有意为之,但往往很有效,现在小光的店已经有了三十多个VIP客户,其中不乏当红明星。但即便如此,这个尚未掌握操控媒体技巧的小伙子仍然像是他自己的客户多过于像是自己的老板,“经常穿店里的衣服,有的时候,就直接在店里换身衣服,还有很多时候看见那么好的衣服没人买,就忍不住自己穿了”。 职业买手生涯于小光而言最大的乐趣并非“滚雪球”,而是“喜欢看见别人穿上由我精心挑选出来的衣服”,而他自己除了衣服之外,最大的乐趣竟然是“夜不归宿”,“喜欢去一些私人会所,喜欢跳舞音乐,很噪的那种,还有很烈的洋酒”。 王朔说“我的内心有无限的黑暗和光明”,小光说“那是因为他没来我们店里买衣服”,可即便用“十几年的时间”修炼成小光这样的日本潮男,也不免泄露真实的声音:恋物是包含节日、仪式、生气和严肃的戏剧,最挑剔的人也会有餍足之时,或许也并不是餍足,只不过常态越来越难以令自己感动。 |